普林斯頓大學歷史系教授 Harold James 認為,「原始全球化」的危機潛藏於外貿、資本流動、移民三大領域,這些都可以和今天一一比對:
1. 大蕭條後,各國提高關稅、大打貿易戰,是「原始全球化」解體的最明顯表徵。貿易自由化未能持續,因為影響到特定群體的利益(當時以農民為主),而他們在各國代議政治,逐步形成利益代表,擁有向政府施壓、左右貿易政策的能力。
2. 資本流通的便捷,也令金融風險同步全球化。大蕭條發生時,只是部分國家市場的偶然動蕩,但因為全球資本流動程度極高,局部危機造成的恐慌,迅速在全球金融體系蔓延,最終造成結構性危機,以至影響到實體經濟。
3. 如果說進口商品和資本波動,對國內影響較為間接,外國移民對本國社會的衝擊,一如今日,就相當直接:移民勞工搶佔本地就業崗位,享受政府提供的社會福利,而他們帶給本地社區的新文化,也讓保守人士擔心自己的生活方式受威脅。
結果,切身利益受外貿、資本波動、移民衝擊的人群,逐漸萌生反「原始全球化」的情緒。他們對國家、政府的訴求日益增長,認為政府理應發揮「屏障」功能,保護本國人免於全球化威脅。這樣的理念,逐步形成相關政策,政府逐步提高關稅、央行限制資本流動,人口跨國自由遷徙,則被各國反移民法案阻檔。當政府通過內部立法、經貿政策都無法滿足國民期望,把矛頭指向「外國勢力」,就成為解壓良方。當國與國之間的隔閡逐步加深,戰爭就不再是不可能之事。
回看這段19-20世紀的「原始全球化」興衰,實在與今日世界頗為相似。21世紀初,在發展中國家、新興經濟體和發達經濟體分別興起的反自由貿易聲音,幾乎就是20世紀初「帝國貿易保護主義」的翻版。2008-09年的美國次按危機,源自欠缺適當管理的金融制度,而百年前的大蕭條也是泡沫爆破的年代近年天從中東流離歐洲的難民,和自拉美遷徙北美的移民,都遭受越來越強的反移民情緒;而百年前美國對亞裔移民的限制,則較今天特朗普口中說的更誇張。
那今天全球右翼興起的反全球化浪潮,與上世紀相比,差異在哪裡?
也許20世紀的反全球化訴求,多集中在國內輿論,各自為戰,但今天互聯網的發展,讓各國民族主義和民粹思潮互相聲援,已形成跨國聯盟。換言之,我們正目睹不同民族主義、極端主義群體「藉全球化成果反全球化」的吊詭。而昔日國家/政府被視為解決全球化問題的答案,但今天政府普遍被反全球化人士,視為受精英操縱、不知民間疾苦的「離地層」,令反建制、反精英情緒,與反全球化訴求合二為一。
畢竟19世紀全球化的起步,是殖民帝國自中心向邊陲拓展,而今天的全球化,則是各國政府、跨國公司等戰後的默契。因此,今天反全球化的對立面,可能比百年前更廣;而有了讓「沉默大多數」發聲的互聯網,民粹的發酵也更容易。
二十多年前,Harold James 認為當代反全球化的勢力,缺乏有力的理論指導和成功案例,因此未成氣候。然而這些年來,那個跨國反全球化聯盟已取得可觀戰績,各地民族主義、極端主義思潮,已有全面執政勢頭。我們難以斷言20世紀的「全球化黑暗時刻」會否再臨,但恐怕全球化並非不可逆轉,所謂永續的和平與繁榮,終究是一個夢。
*改編自沈旭暉《信報財經新聞》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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