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負責再版《我的奮鬥》的慕尼黑當代歷史研究所學者Andreas Wirsching所指,將希特拉和納粹歷史視為不可觸碰的禁忌,其實無助於德國人真正反思過往,反而會造成希特拉形象的神秘化和崇高化,後果將更為嚴重。這一論述在今日德國,早已不是預言。
二戰後,東德就曾出現新納粹主義,認為德國人是二戰中受害者;進入21世紀後,德國新納粹勢力逐步抬頭,將德國戰後大規模引進外來移民的做法視為批判對象,聲稱移民搶佔了德意志民族的「生存空間」,呼喚重拾納粹主義,建立「第四帝國」。2000年以來,德國發生過數起新納粹主義者攻擊猶太移民的案例,更出現過數百名新納粹主義者遊行的場面。
近年來,德國新納粹主義思潮與蔓延整個歐洲的右翼思潮融合,不少不滿中左建制派政策的右翼選民,也開始與新納粹主義支持者有限度合流。「德國國家民主黨」就是以新納粹主義為指導思想、極力反對移民的政黨,而另一極右政黨「另類選擇黨」也以移民、難民問題大做文章,並逐步走向主流,在選舉的表現越來越好。
敘利亞難民危機爆發後,默克爾領導的聯邦政府對難民門戶大開、而不考慮社會承受能力,受到人民、乃至地方政府極大反彈,新納粹「驅逐移民/難民」的口號,就更為響亮。回想二十年前,另一部惡搞希特拉的電影《玩謝希特拉》上映,片末訪問了不少人對希特拉的印象,主流思想似乎是對他很陌生,而又覺得有點卡通的可笑。想不到十年後,卻有調查指10%德國人希望重新迎接「元首」,反映世上其實沒有什麼事是絕對不可能重現。
當年希特拉之所以能夠成為「民選」領袖,最終建立「第三帝國」,依賴的就是民眾對國內外情勢的憤怒:一方面,《凡爾賽和約》對德國利益造成巨大傷害,德國工業經濟瀕於崩潰;另一方面,魏瑪共和國憲法雖然民主,但政府先天欠缺執政能力,對社會危機無所作為。希特拉一方面激發德國人的不滿和民族情緒,將社會仇恨引向猶太人和國際社會,另一方面又對德國民眾的訴求開出眾多空頭支票,反復強調「人民意志決定一切」,「激進+民粹」的做法,最終讓他和納粹黨走進議會,引發一場浩劫。
再看今日包括德國在內的歐美社會,因移民、社會流動僵化、收入增長停滯等因素,引發的不滿情緒正在積累。當然,今天的右翼份子一來沒有擴張野心,二來不至顛覆民主法治,將之視作希特拉都是有失偏頗;但重點是,他們所代表的民意,卻是實實在在的。正如影片末,識破希特拉「穿越」真相的Sawatzki被關進精神病院,希特拉則自豪地表示,自己無法被殺死,因為自己「在每一個人心中」。
*改編自沈旭暉《信報財經月刊》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