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二十年,傳統學界本來傾向相信互聯網會成為挑戰威權政體的有效工具,能促進公民社會發展,並以北非及中東的茉莉花革命為「成功」案例。但對這假設,我身為多年追蹤網絡民族主義的人,從來不敢苟同。且讓我們先回顧這一觀點的代表作: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教授楊國斌的《中國互聯網的威力》及其相關文章,再作討論。
根據世界銀行的定義,「公民社會」由公共生活中的「非政府」及「非營利」組織構成,又稱「公共社群」(Civil Society Organization),包涵社區、 NGO、工會、慈善組織、專業團體等。在〈互聯網與中國公民社會〉一文,楊國斌將「公民社會」概念拓展到網絡空間,命名為中國的「網絡公民社會」,指「在互聯網上展開公民行動的個人和群體」,形式包括各類論壇、博客、網絡通訊群組等。
楊國斌對中國網絡公民社會的發展頗為樂觀,認為互聯網有助中國公民社會壯大,其背後的邏輯框架乃「多元互動」,而這概念來自國際關係的「複合互相依賴」(Complex Interdependence)理論。根據國際政治學者基歐漢(Robert Keohane)及奈伊(Joseph Nye)的論述,「複雜互相依賴」的國際關係格局,令傳統「硬實力」如軍事實力的影響相對弱化,「軟實力」的影響力則相對加強。楊國斌則指出,中國多元化的社會結構將令市場和公民社會的力量壯大,繼而對政府的統治地位產生衝擊,互聯網能為公民組織行動、公民話語傳播提供更便捷的平台,公民社會的發展,又為互聯網提供社會基礎。
當然,政府是不樂見這情況的,因此會管制及打壓他們,但楊國斌相信在這過程中,卻能激發網民的創造性,用更富創意的方式自由表達。與此同時,他相信網絡經濟的發展,能推動互聯網社區的壯大,為網絡公民社會提供更廣闊的空間;而上述互動發生在全球化時代,也能打破國界,為中國公民組織與國外NGO交流提供便利。
基於以上分析,楊國斌認為中國的公民社會與互聯網相互依賴,認為互聯網帶來的衝擊,可體現為三方面:
(1)以網絡表達和交流為主的「文化革命」;
(2)以普通網民參與社會行動為特徵的「社會革命」;
(3)最以「草根民主」為核心的「民主實踐」。
然而,當我們仔細考察中國當下的社會政治生態,卻不難發現,互聯網對中國的影響,卻可能是完全相反的。
首先,中國「公民社會」生態與其他地方全然不同,因為中國的資本主義市場經濟模式並非完全自由,也沒有多元民主政制,這二者卻是西方學界肯定的公民社會必要條件。因此,「有中國特色的公民社會」不具有嚴謹的組織(否則將為官方所不容),也未能形成統一的利益共識,更非完全站在政府的對立面,而是正如拙作《解構中國夢》指出,以「散離」形式尋求發聲。
只要政府能引導一些網上群體朝某方向發展,賦予他們發聲的持份,這些群組得到「充權」後,很容易蓋過知識分子主導的群體,卻主導原來屬於公民社會的潛能。這個模式在完全開放的互聯網世界是不行的,在完全封閉的互聯網世界也是不行的,唯獨在中國的「半開放模式」,既能讓網民在某前提下「暢所欲言」,盡情釋放民粹,順道釋放其他不滿,又能防止越過底線。
(待續)
*改編自《信報財經新聞》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