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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拍了廿年紀錄片,導演張虹的二次「走難」:香港變了,我再拍不下去

【獨媒報導】作家張愛玲曾在〈燼餘錄〉描寫戰時香港,一名女生面對走難時的不知所措:

在香港,我們初得到開戰的訊息的時候,宿舍裡的一個女同學發起急來,道:「怎麼辦呢?沒有適當的衣服穿!」她是有錢的華僑,對於社交上的不同的場合需要不同的行頭,從水上跳舞會到隆重的晚餐,都有充分的準備,但是她沒想到打仗⋯⋯

張虹最初和朋友談起「離開」、「走難」等關鍵詞時,腦裡最先浮起的便是張愛玲這段文字。「吓,要走難啦?點走㗎?」朋友開玩似的說著,張虹則不住思考:「走難點走嘅呢?我未試過⋯⋯我阿媽試過。我阿媽好叻,我阿媽識得走難,但係我唔識得。」

她用的詞語是「走難」,不是「移民」;是「被逼走」,不是「自願離開」。那是甚麼把你逼走?她說這兩年香港變了,變成一個她完全不認得的地方:「如果我想拍落去,我就要咁做。唔止拍片,做人要自由嘛。」

打從90年代從加拿大回流香港,她就不喜歡這裡地小人多,租金也貴。後來拍了紀錄片後,她才對香港有較深的感情。張虹曾以為自己可以捱下去,但當資金、題材和放映變得充滿限制,她在這裡再拍不下去。

張虹和拍檔林偉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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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海偷渡來港 母親身教做人最緊要自由

張虹的人生,至今經歷過兩次走難。第一次是3歲的時候,母親帶著她從上海偷渡來香港。記憶很模糊,張虹只記得自己當時在舢板上縮成一團,不能作聲,過了好久才在沙灘上岸。上岸後蛇頭給了她一碗白粥,張虹形容那是人生中食過最美味的白粥。

抵港之後,母女倆與張虹的婆婆、姐姐四個人一起住紅磡的板間房。張虹記得母親來港時沒帶多少錢,但她很開心,說在這裡有工作、有薪水,可以買食物,儲些錢還能買電器。兩年後她們幸運申請到公屋,搬到觀塘住,張虹母親覺得像上了天堂。

說起母親,張虹總不住誇獎她。她說母親離開大陸時才30歲左右,很多人都沒走,母親卻獨自帶著年幼的她,來到一個語言不通又陌生的地方,實在不容易。而張虹一輩子都會記得,是母親用身教,令她明白「做人最緊要自由」。

張虹和母親在加拿大的合照(受訪者提供)

到加拿大學電影搞影展 90年代回港拍片

成長於六、七十年代的香港,張虹形容小時候的生活無憂無慮,見證著社會不斷進步。她成續普通,讀的是地區名校,學的東西卻不太實用。她喜歡看書,《讀者文摘》、報紙上的雜文、台灣小說、心理學書藉、三毛、張愛玲等都會看,還會去國際電影節撲飛。在那個年代,「文青」都是這樣的,她笑說。

她最初其實想做社工。中四那年,她在基督教家庭服務中心跟過楊森做義工,但後來發現很多問題社工都解決不到,才改讀社會學,想先了解社會問題。她大學畢業後第一份工是懲教署,做了半年發現不適合,後來試過教書、在康體署(康文署的前身)工作,兩年後離開香港,去加拿大讀書。

離港之前,她在電影節中看了坂本龍一與 David Bowie 合演的《戰場上的聖誕快樂》。電影講述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一名日本軍官愛上了英國戰俘。看畢電影,張虹突然明白了「同性戀係咁嘅」,並因此對電影留下不錯的印象,覺得可以令大家明白問題。抵達加拿大後,她本來想先學好英文,卻報錯了英國文學課程,上課時完全聽不懂,最終轉讀電影系。

張虹一邊讀書,一邊在當地的華人社區中心做兼職。某次她借菲林辦電影放映會,意外大受歡迎、場場爆棚。於是她和同學商討,合力創辦「滿地可中國電影節」,專門放映中國、香港、台灣等不同地方的華語片,舉辦了六年,第七年舉辦「加拿大亞洲電影節」。她說加拿大不像香港,電影節經費少也沒收入,很辛苦,但大家都沒有離開,「咁多年都係嗰班人」。

後來她回來香港,目的很單純,就是因為加拿大的電影業不發達,所以想回來拍電影。那時正值移民潮過後,張虹說早知道香港不好住,地方又小,卻沒想過以後會再離開。我問,你以為自己會一直在香港拍下去嗎?她答得很輕聲,「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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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拍了廿年紀錄片,導演張虹的二次「走難」:香港變了,我再拍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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