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第八回‧真香港人(1)

第八回之一：與虎謀皮慶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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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轎車載了林炅去私家醫院。

黑色轎車又載了林炅過去油尖旺，下車地點是通宵營業的火鍋店。

林炅不用伸手，就有人替他開車門。他也只有左手能動，肩掛的三角巾包住了右臂，胳膊的石膏要一個月才能拆除。經過治療之後，又在車上小睡一會，年輕的軀體很快又恢復了精力。

雕梁畫棟，檀木招牌，火鍋店裝潢氣派，並列滿清宮廷式的桌椅，四處除了畫屏，還豎起了現代風格的藝術品。

平山泊包場辦慶功宴，每一張大桌都坐滿了人，一縷縷老火湯的香氣，氳氤在鬧哄哄的人臉之間。當百多位兄弟看見林炅在門口出現，全都舉頭正視，幾乎異口同聲，發出震得內牆晃搖的歡呼聲。

壯漢洋洋，排場之大，嚇了林炅一跳。

殊不知經過慈雲山一戰，他在江湖已一鳴驚人，即是俗稱的「響朵」。熱血男兒，深得「氓」心，幫中上下已視其為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望向他的目光添滿了由衷的敬意。有些小老大鬧著玩，率領自己的手下，一同向林炅抱拳作揖，沒想到一呼百應，眾人也爭先恐後倒屣迎之。

墨守城在蒙剛陪同之下，親自到門口迎接。林炅受寵若驚，傻乎乎的連說十聲謝謝。墨守城笑容可掬，輕輕摟住林炅的左肩，親暱問候：「林兄弟，聽聞你的傷勢未算嚴重，我真是鬆了口氣。你為幫會做的事，我一定不會虧待你的。餓了吧？快入席。」

林炅只是擺出笑臉，喏喏應了一聲。

原來墨守城當晚錯估了形勢，以為球隊可以輕易取勝，邀請了幾位元老級叔父到場觀賽。幸好林炅和亞舜一路領先，有驚無險之下大獲全勝，否則墨守城就會出糗，丟臉丟到筲箕灣去了。

明天一大早要上學，林炅其實不想赴會應酬，但這些人就是不容他有拒絕的餘地。

首席那邊有九個人，除了蒙剛和亞舜，林炅認識的人只有玥兒。其實他也不算真的認識她，正奇怪她怎麼坐在這裡，玥兒卻對他打了個眼色。

剛剛玥兒為了「保命」，自稱是林炅的「未來女友」，江湖人直腸直肚，聽不懂這種語言偽術，於是誤會她與林炅的關係。蒙剛聽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心想：「真不懂現在的年輕人。未來女友？是期貨的概念嗎？不管了，有新戀情太好了，舊情傷馬上就會治好。」

原來林炅傻乎乎的，玥兒就用歪理來說服他：「求求你嘛！你學過英文，應該知道甚麼是FUTURE TENSE吧？未來的事，甚麼都有可能發生，所以我說自己是你的未來女友，就算將來不是，定義上也沒錯吧？小女子孤苦無依，就要靠你保我囉……」

林炅為人豁達不計較，又樂於助人，就任由她胡言亂語，也懶得大費唇舌澄清。

就這樣，玥兒也同坐首席，受到上賓的待遇。

吳法和吳天就在鄰席，他倆一見林炅入座，便過來湊熱鬧。

吳法調侃道：「林日把女人追到手的速度，就跟他的殺球一樣快！」吳天道：「林火是我的偶像！」至今，他倆依然讀錯林炅的名字。見字有邊讀邊，一個讀「日」，一個讀「火」，於是兩人對林炅的稱謂都不一樣。

當晚的鴛鴦鍋有兩味湯底，半邊四川麻辣，半邊酸菜白肉。大圓桌擺滿大盤肉品，肥嫩的羊肉，脆口的毛肚，鮮香的肉丸，此外還有菌菇茼蒿和滑豆腐。對正在發育的年輕人來說，涮一涮肉，有滋有味，一動筷就吃個不停。

一口鍋，一圈人，盡興狂歡，有種溫暖叫肝膽相照的溫暖。

席間，常常有中年男人來向林炅搭話，這些人有的穿開胸襯衫，有的穿休閒中山裝，有的抹油頭，有的戴墨鏡，粗金鏈勞氏名錶。如同對待長輩一樣，林炅說話客客氣氣，就算他再天真無知，也猜得出這些大叔是輩分甚高的人物。

每當有人敬酒，墨守城都會替林炅開脫，笑吟吟道：「林兄弟在養傷喔！你別糟蹋我們的幫會之寶，這份厚意心領了！」接著，蒙剛就會代林炅頂酒，大口大口乾杯見底。

酒過三巡，有個臉帶刀疤的大叔過來，靠近墨守城，遞出兩個牛皮公文袋，裡面明顯放著沉甸甸的東西。

墨守城朗聲笑道：「一點心意。請笑納吧！」

說罷，他取出公文袋的東西，放在圓桌上的空位，一捆又一捆愈疊愈高。那些都是厚厚的千元鈔票，最後疊成四大柱鈔票，就像四棟迷你的黃金屋。

墨守城伸掌將鈔票分撥兩邊，左一疊右一疊，又道：「這二十萬是林兄弟的，這二十萬是亞舜的。」

同席的玥兒瞳孔放大，看著厚成這樣的鈔票，又聽見這麼大的銀碼，真是差點連眼珠都要掉到火鍋裡了。當她側臉望向林炅，發現他竟是一副毫不知情的呆相，驚愕的神色絕無半分虛假。

亞舜伸手抱住鈔票，滑到自己的面前，笑道：「謝謝幫主！我會一心一意效力，不會辜負你的期望。」

這番話逗得墨守城笑逐顏開，點頭表示讚許。

林炅驚魂稍定，支支吾吾地問：

「為甚麼……會有這麼多錢？」

墨守城誤會了他的意思，笑呵呵道：

「出來混的，手上隨時有幾十萬現金，又有甚麼好稀奇呢？」

亞舜在旁幫腔，面向林炅道：「你就收下這筆錢吧！既然是你應得的，又有甚麼好猶豫呢？在銅鑼灣開酒吧，一個月的生意額百萬起跳，這二十萬真的算不上甚麼。」

眼前擺著巨額的金錢誘惑，林炅卻默不作聲，墨守城等著他說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漸漸消退。

這筆錢的意義，林炅豈會不明白？不像亞舜，林炅只是一心打敗強敵，從沒想過要出賣球技來賺錢。即使他放棄了排球，但排球還是他深愛的運動，滿載青春的回憶，在心中有著神聖的位置。

驀然間，林炅彷彿清醒過來。

氣氛驟變，眾人噤若寒蟬，林炅瞧了瞧周圍，這些人身上都有紋身，嘴角叼著香菸，怎麼看也絕非善類。林炅心中一番掙扎，黑社會就是黑社會，但這些人又確實不造作，全部對自己有情有義……他無法否認，自己來香港這麼久，還是第一次找到容身之所，偏偏就在這個城市的陰影之中。

林炅吞了吞口水，終於想清楚了，不敢直視墨守城，聲音卻很堅決：「對不起，這筆錢我不會要的。我已履行了我的承諾……謝謝，你們這麼看重我，但我只想好好讀書，以後也不會參加你們的球賽。」

亞舜、玥兒和蒙剛都是呆若木雞，連大氣也不敢多喘一口，萬萬沒想到林炅會這麼倔強，講出這番直接得罪幫主的話。

砰！

幡然一聲震響，滿桌的碗盤彷彿同時彈起，鍋裡的湯汁濺得桌布皆是。

墨守城大力拍桌之後，嚇得鄰桌的叔父和跟班心頭一顫，誰都察覺到這邊發生了大事。幫主要說話的時候，旁人都識趣停止閒談，一顆顆頭顱都望向了主席這一邊。

墨守城不怒而威，瞪著林炅道：「你嫌我們的錢是骯髒錢嗎？我們也是正正當當的生意人哪！我們當你是自己人，你不會不給我們面子吧？」

這一刻劍拔弩張，一百多人將林炅圍在中間。個個都是行事猖獗的漢子，要毆死一個小伙子，似乎就像捏死一條小毛蟲一樣簡單。

林炅急得雙眼通紅，一副受盡委屈的樣子。

「我、不、要！」

他還是喊出口了。

敬酒不吃吃罰酒，人人都覺得林炅死定了。說時遲那時快，蒙剛挺身而出，打圓場道：「大哥，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吧！」然後趕緊拉走林炅，離席時又拍了拍玥兒的肩頭，示意她一起過去聊一聊。

三人進入酒樓的員工休息室，背靠著滿牆的儲物櫃。蒙剛帶著和顏悅色，好言相勸：「賢弟，這筆獎金是你應得的，如果可以改善你和家人的生活，我覺得你應該要收下這筆錢。我以大哥的身分保證，給了你的就是你的，日後不會有後顧之憂，這就是江湖規矩。」

「可是──」

「墨老大真的很喜歡你，所以他才對你這麼客氣。其實他很有威嚴，黑白兩道的人就算不怕他，也會敬他三分。阿炅，你說話不留餘地，當面一口拒絕，這樣他的顏面要往哪裡擱去？所以，你不能怪他大發脾氣。」

林炅聽了也覺得有道理，頓時垂頭慚愧。

蒙剛輕輕拍了他沒受傷的胳膊，又輕輕扯了玥兒過來。這大哥站在中間，就像個幫人牽線的月老，淘氣笑曰：「貴氣看眼，財庫看鼻，你的新女友鼻翼漂亮，不昂不露，長得滿有福相。妹妹，不如妳幫阿炅管財好不好？錢就交給妳保管，將來有需要才拿來用。」

這是哪一招啊？

林炅和玥兒俱感愕然，面面相覷不能言語。

蒙剛又道：「總之先收下這筆錢，給老大一個下台階。先打個圓場，之後你們要把二十萬丟掉，都是沒相干，聽憑尊便，最重要是今晚和氣收場。」

甚麼鼻有財庫云云，蒙剛也只是信口開河。女生都比男生圓滑，他就看準這一點，才借玥兒來當中間人。林炅曉得蒙剛是真心幫他解窘，仔細想了一會之後，便接受了這個胡鬧的建議。

回席之後，玥兒做到了蒙剛的要求，她也真的很會討好男人，再加上林炅願意說一聲「對不起」，墨守城也就消了氣。

大人物懂得以和為貴，當晚的風波就這樣平息了，人人繼續酣嬉淋漓。又過了一會，林炅向蒙剛打了個眼色，蒙剛就代他向眾兄弟告辭，說甚麼中學生明天要早起……一眾叔父都力勸林炅盡快輟學。

夜色稀落的街上，黑色轎車停在路邊。

一上車，林炅鬆了一口氣，隨即憂心起來，像這樣戴著繃帶回家，必定會令母親擔心，肯定又要挨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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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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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11點會再更新《曙光》第八回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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