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第八回‧真香港人(9)連[卷二]後記

第八回之九：香港精神香港人（卷二‧完）

內含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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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克隆臨走前拋下一句話：

「滾蛋吧！你不屬於這個地方！」

惡言清清楚楚傳入耳裡，永遠在記憶留下傷疤。

只不過是下午五時，天色尚亮。

但少年的內心一片漆黑。

林炅一拐一拐地回家。襯衫上滿是血跡和髒腳印。

路人紛紛投以異樣的目光，但林炅彷彿視若無睹，他並非不在乎，而是早已習慣別人的歧視。

他是不該反抗嗎？

林炅自嘲地笑了笑。

哪怕他不反抗，那些人還是會肆意欺凌，只是可能輕手一點，但手段終究是一樣的卑劣。就算粉身碎骨，他也要發出怒吼和揮拳，至少在遍體鱗傷之後，心裡會有無悔無憾的光明。

林炅的胸口和肚子被抓得皮開肉綻，痛得令他每走一步都叫苦，今晚真的不知如何睡覺。但再痛苦也好，他都忍住不哭，因為男兒的眼淚最是寶貴，萬萬不可以為欺凌自己的小人而哭。

一步一艱辛，林炅快到家的時候，書包裡的手機響起來了。

來電者是蒙剛。

林炅一邊打開鐵閘，一邊揭開機蓋，湊近耳邊講電話：「喂？蒙哥，近來可好……」才說了一句，當林炅伸手推開劏房的門，不由得怦然一震。本來以為家裡沒人，又或者只有妹妹，不料媽媽竟然在家，與林炅瞧個正著。失算之下，林炅已來不及掩飾血跡斑斑的襯衫。

「我今天補假休息……」

母親鄭玉瑛一開口，林炅就垂手放下手機。

「隔壁的婆婆告訴我，有一天她回來，看見外頭的紅漆字，然後她嚇得躲入被窩……」

原來母親一早知情，林炅暗罵自己太過天真，心裡直認倒霉。

雖然玥兒曾經將燈泡換成暖黃色，但母親嫌燈光不夠亮，又換回了白燈泡。如今，在白色的冷光下，母親的面色更顯冷峻。

她看著林炅的目光滿載難過之情。

家門外面被噴紅漆，兒子又常常徹夜不歸，又和愛蹺課的不良少女混在一起，身上又有不明來歷的錢財和傷勢……當媽媽的，除非自欺欺人，否則真的很難不焦心。

這一刻，鄭玉瑛盯著林炅手上的手機，他以為她不懂，但她的老闆也是用這一款手機。當她向老闆打探手機的價錢，當真是嚇得六神無主。

鄭玉瑛聲色俱厲地問：

「炅兒，你是不是交了壞朋友？」

林炅只是咬唇不語。

豈止是壞朋友這麼簡單，說白了就是與黑社會人士為伍……媽媽一旦知道了真相，恐怕就會當場昏倒。

就在林炅決定坦白招認的一刻，身後傳來了門鈴聲。

由於心慌意亂，林炅一路忘了關門，門外的人逕自穿門而入。

竟是蒙剛。

林炅正奇怪他幹嘛出現，這下子跳到黃河洗不清……蒙剛居然恭恭敬敬伸出雙手，向鄭玉瑛遞出一張名片。

「伯母您好！我是這間律師樓的資深大律師。前陣子我們請兼職，林炅傻裡傻氣來應徵，給年輕人一個機會，結果他做得很出色。像他這麼願意吃苦的年輕人真難得，通宵達旦連夜加班，他也毫無怨言。」

當林炅瞥見蒙剛握住的手機，立時恍然大悟，原來剛剛緊張得忘了關機，所以蒙剛聽到了他和母親的對話。

蒙剛確實做過律師，又說得煞有介事，不由得鄭玉瑛不信。

鄭玉瑛盯著林炅，茫茫然問道：

「所以你才這麼晚回家？」

未待林炅點頭，蒙剛已幫忙說話：「他甚麼也沒跟妳說嗎？可能他是怕妳不相信吧！我們律師樓的人都很喜歡他，覺得他是可造之材，就給他出了一台手機……妳看，就是這樣……哈哈，抱歉要讓令郎二十四小時接電話。」

鄭玉瑛的面色緩和了許多，似在自責錯怪了兒子。接著，蒙剛又說了一些律師樓的事務，全部有根有據。蒙剛按著林炅的肩膀，又道：「今晚我有事找林炅商量，順便請他吃飯。伯母，妳批不批准？」

鄭玉瑛回頭的時候，蒙剛猛向林炅打眼色。於是，林炅脫掉髒衣物，換了便服，便跟蒙剛外出。

到了樓下，蒙剛才解釋：「我剛剛開車經過，想見一見你，就看見你滿身血跡回家……好在我錢包裡有以前的名片……你到底怎麼了？」

林炅喟然道：「一言難盡。」

他知道只要跟蒙剛說一聲，胡克隆那伙人再有錢也好，隔日還是會統統變成傷殘人士。但林炅很快打消了這念頭，因為他的本性就是憨直，寧願多吃一點虧，也絕對不想做出以暴易暴的事。

蒙剛看了看錶，指著停在路邊的轎車。

「帶你去一個好地方。應該還來得及。」

因為車子停在禁區，前車窗被貼了罰單。蒙剛笑道：「上次那個開車來接你的小弟怕警察，繞甚麼一圈回來，差點誤了大事，我後來忍不住罵了他一頓。」

林炅默默感動，心想這位大哥舉足輕重，卻一直看得起自己，不問貴賤結為了兄弟……這就是江湖情。

開車的時候，蒙剛跟鄰座的林炅聊天：「你不加入平山泊，這件事真的無所謂。此事我也覺得不該難為你。可是，但求你明白，江湖險惡，為了保護你，我已放話出去，你就是我蒙剛的結拜弟弟！這個方法，我覺得兩全其美，保證不會有人敢動你一根汗毛。」

林炅一時感觸，不禁熱淚盈眶。

這一次，他是為重視自己的人而感激涕零。

蒙剛暗暗嚇了一跳，卻裝作若無其事，繼續開車。

車子開上山路，又開下山路，眼前竟出現一片漂亮的海灣，臨海都是體育館、田徑場和大草地。

下車後，蒙剛帶林炅繞過暗道，來到隱秘的沙灘。

「這是港水大學的大學生，也未必知道的好地方。當我人生困惑的時候，我也會開車來這邊看海。」

來這裡之前，車子駛經便利店，蒙剛便帶林炅下車買飲料。蒙剛問他要喝甚麼，沒想到他竟然挑了啤酒。少年初識愁滋味……蒙剛心中了然，只是笑而不語。

日落地平線，染黃了一碧如洗的大海，發出熔金一般的餘暉，就連沙灘上的細沙都像金子一樣閃亮。

林炅驀然有感而發，嘟噥了一句：「香港的夕陽這麼美好，可是這片夕陽卻不屬於我。」

蒙剛聽出弦外之音，便對他勾肩搭背，說道：

「一個人最可悲的想法，就是否定自己的出身。既然你的出身無法改變，那就不要管它！你可以改變的是自己的想法，你可以加倍努力奮鬥，你可以用血、汗和眼淚，來向所有人證明自己！那些欺侮你的同學是何其殘忍，他們知道你無法改變自己的出身，所以就用這一點來攻擊你。」

初相識時，林炅說過曾受同學欺凌的遭遇，所以當天蒙剛一猜就猜中是甚麼回事。

在一個人徬徨之時，他最需要的就是朋友的鼓勵。

蒙剛就是這樣的朋友，也是最可靠的好兄弟，總能像穩穩的靠山一樣讓林炅依靠。

兩人一坐下，日已西沉，在雲間散發出霞光。

「我認識一個人，他不是在香港出生，但他對香港很有感情，比誰都更愛這片土地。為了香港，他可以獻上寶貴的青春和人生……還有在香港開埠之初，傳教士越洋而來，這些外國人熱心辦學，最後他們的大半生都留在香港，奉獻上自己的一切……難道這些人都不配是香港人麼？」

蒙剛又說到，赤柱有一座墓園，紀念那些為香港犧牲的英魂。這些人都不是在香港出生，最終卻選擇香港為安息之地。

「並不是只有在香港出生的才是香港人。我認識不少人在香港土生土長，卻做出一些出賣香港的事，這樣的人憑甚麼自稱是香港人？英雄莫問出處，只要肯為香港付出的人，就是真正的香港人！」

那個黃昏，蒙剛講的這番話，林炅一輩子也忘不了。

蒙剛又何嘗不是呢？當他和林炅相處的時候，偶然會想起自己的親弟弟。尤其在上一次的比賽，林炅拚盡全力接球的樣子，映入眼簾之時，就與弟弟蒙正的身影重疊。

墨守城私下告訴蒙剛，他從未見過像林炅這樣的年輕人，如此膽色驚人又講義氣，實在就是天生要行走江湖的人物。假以時日，等小伙子回心轉意，幫會就會將他栽培成為明日之星。

日光人世，浮塵人間，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會有黑暗的一面。往往是無懼走入黑暗的勇者，才能目睹真正的曙光。

就連蒙剛也不知這樣做對不對，到底是給予這少年人希望，還是將他引入染血的歧途。

殘陽如血，暮色漸漸降臨。

在日後……

當蒙剛用槍指著林炅的時候，霎時在林炅腦海浮現的回憶，就是這個黃昏的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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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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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故事兩日，人間十五年。

以上是先睹為快的讀友對這一集的感想。

是的，《曙光》第一卷面世，已是十五年前的事。

別問我為甚麼要拖稿這麼久，這部作品本來是要放棄的失敗作，大家都不曉得我有多想發出「棄坑呼籲」。世事無奇不有，十五年前明明滯銷的作品，居然在PATREON上的讀者投票勝出，成了我下一本要寫的連載小說。

這十五年間，不只是我，整個香港經歷了風風雨雨，甚至爆發了前所未有的超級大風暴。

在影音盛行的數碼時代，我常常思索純文字創作的意義……倘若在討論區出帖，起了個聲色犬馬的聳動標題，卻沒在內文貼圖的話，恐怕網友會群起嘲諷怒罵，娘親就是沒救的了。

重新翻閱舊稿，延續未完的故事，我在這過程中似乎找到了答案。

正如費茲傑羅寫出《大亨小傳》，紀念屬於他的時代和美國精神，我也希望借著小說這種古老的框架，堆疊出代表我們這個時代的故事。

時代的精神將會延續後世。

甚麼排球競技，諸般武俠要素，一切都只是媒介，給我用來傳達我認為重要的意義和信息。

在這險惡的世界之中，無知的少年將會不停面對殘酷的現實。這故事其實一點也不勵志，但這樣寫正是我的原意，大家當成武俠小說來讀就會對味。

本書的寫作特色借鑑了章回小說的開場，每卷的開端都是楔子，而楔子的真相都會在下一卷揭曉，例如這一回關於巫馬登峰的敘事就是對應卷一的開首。

至於甚麼時候會有卷三……

我只可以說快則三個月，最慢也不會超過三年。

其實我這次可以完成卷二，真的是全賴PATREON金主們的監督和支持，所以本人必須在此公開鳴謝。

每本作品都是考驗毅力的苦旅，多虧了各方讀友給我的鼓勵，我才可以咬緊牙關走完全程。我這個人很吃得苦，除了是天性使然，應該也是受了熱血漫畫的薰陶。

小時候看過甚麼作品，都會影響一個人的一生。

相信明眼人一定發現，《曙光》有不少細節都是向日本動漫《聖鬥士星矢》致敬。

這確實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卡通，因為主角專用的聖衣是射手座的黃金聖衣，而我所屬的星座正是射手座。小時候的我懷抱著憧憬，覺得自己在現實世界也可以成為帥氣的男主角。

這裡有個我憋了十五年的小秘密，就是一部打排球的小說為甚麼要叫《曙光》呢……只要大家用「曙光」和「水瓶座」作為關鍵詞搜尋圖片，看一看角色出招時的姿勢，我相信大家心裡都會有答案。

每次趕稿都令我飽受折磨，偏偏又要將自己推向精神崩潰的邊緣，才能激發出最強大的靈感。聖鬥士的精神潛移默化，每次我都會在極限關頭燃燒小宇宙，一次又一次熬過DEADLINE的難關。

完稿之時，凌晨三點，走出在商業園區分租的房間，驚見同層還有其他人。自己加班，見到別人也加班，這種感覺實在很WARM。

一個作者看見曙光，其實不算好事，這背後的原因通常是因為他趕稿趕到天亮。

但對作者而言，事業上最大的成就，莫過於用他的文字來讓讀者看見曙光。

出書之前，有讀友替我擔心，覺得在十五年後這個環境和社會氛圍，很難寫出以「新移民」為主角的故事。我也沒有想得太多，一切隨風，一切隨心所欲，因為角色都有生命，我相信靈感會讓角色自行找到出路。

我寫的是屬於香港人的故事。

但願有一天，每個香港人都看得見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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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航

二○二二年七月

登機前最後一刻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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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在此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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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大家對這部作品的支持！🙏

下午會再出POST，為7月24日金主小聚進行最後公眾諮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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