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 天花板的灯通宵不灭,一排排冷白光落在白瓷砖地面上,有点晃眼。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喝了一瓶自助机里的矿泉水,又烫又淡,没味道,咽下去的时候嗓子里还刮了一下。 病房里偶尔传出护士推车的声音,轻微又机械,像在耳边重复播放同一句提示音。 艾母整晚没醒,仪器显示她的生命体征平稳,医生说这类手术术后会比较沉睡,别担心。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没真睡着,只是让身体放空了几小时。 早上七点半左右,艾沫沫走进来,穿着昨天那身衣服,外面披了件卫衣,脚步有点快,像怕吵醒人,也像怕自己晚来一步。 她递了杯咖啡给我:“你快回去补觉吧!” 我接过咖啡,没喝,手指烫得一缩。 “我还能撑一会儿。”我说。 “你脸色已经不行了。”她坐在我旁边,低声说,“昨晚你替我,我也该替你。” 我没再坚持。 “我已经帮你在老总那里请假了,放心!” 她这句话说得很顺,也很正常,只是我心里不动声色地咽下一口凉气。我已经知道她和老总是什么关系了,至少现在,我也学会了不再多问。 “你爸今天不来?”我随口问了一句。 “我也觉得奇怪,平时他一早就醒了,今天我去敲门,他说头有点晕,可能昨天那一折腾吓着了。” 她说得很自然,声音里还带着点担忧,“我让他多睡会儿,反正他来了也帮不上忙。” 我点点头,把咖啡放在椅子扶手上。 “我先走了。” “路上慢点。” 我离开病房的时候,太阳刚好从医院东侧那栋楼后面冒出来,照在急诊入口斜斜的地砖上,把我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没多想什么,只是脑子里隐隐有一点疲倦之外的情绪,不明显,不成型,像一只指甲抠在墙纸上,却还没使劲。 我回到家的时候,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客厅,一层淡金色落在木地板上,整间屋子安安静静,像是刚打扫过不久的样子。 阳台的窗帘被半拉着,白纱随风轻轻飘着。林茜坐在阳光那边的小沙发上,怀里抱着宝宝,正低头喂奶。她穿了一件新换的家居裙,是浅杏色的棉布款,没什么图案,但剪裁贴身,腰部自然收起一段,看上去整个人轻松又妥帖。 她听见开门声,抬头朝我笑了一下:“回来了?昨晚累不累?” 我脱了鞋,把钥匙放进玄关的小碟子里:“晚上没什么事,就是在那坐着而已。” “我早餐热好了,豆浆和蒸蛋在保温锅里。”她语气温柔得很自然,手上动作没停,“吃完去睡一觉,你脸色不好看。” 我点了点头,没回应太多。 客厅的地板像刚擦过,沙发靠垫摆得比我昨天晚上看到的时候还整齐,茶几上的东西明显动过,但又恢复得很好。 我走进厨房打开保温锅,热气扑面而来,豆浆有一丝糯香,是她最近常买的那款黑豆混黄豆的味道。蒸蛋表面还冒着细小的泡,刚热完没多久。 桌上摊着一张干毛巾,旁边整整齐齐地放着两只茶杯,一只是我的,另一只我本以为是她的,但杯沿的位置……我犹豫了一下。 我记得她习惯用玻璃杯喝豆浆,那只陶瓷杯,应该是客用的。 在厨房里吃过早饭,我走进客厅,过去接过宝宝抱着。林茜把宝宝衣服的扣子扣好,转头就把毛巾叠起来,一边说:“昨晚宝宝很乖,没怎么哭,叔叔还起来帮着一起哄了一会儿。你回来得巧,他正好睡着了。” 我“嗯”了一声,没多想。 一夜未睡,脑子像塞了一团湿毛巾,什么线索都滑不进来。我只知道,我此刻的家,看起来比我离开时还更干净、空气更新鲜,连阳台的衣架上,都晒着刚洗好的几块宝宝小方巾。 林茜接过我喝空的杯子,洗得干干净净放回架子里,又看我一眼:“你先睡一会儿。中午我给你煮点面。” 我走进卧室的时候,阳光正从半开的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地板发着柔光。床单整齐,枕头翻过来的一面还是凉的。我躺下,闭上眼。 什么都没发生。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了,屋里静得出奇,阳光高高地从窗帘缝里斜斜照进来,地板上浮着一道淡影,空气里有刚洒过水的味道,混着一点阳台那盆绿萝的湿土气息。 我起床走出卧室,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走进客厅。 沙发靠垫有一半歪了,茶几上的湿巾盒敞着盖,遥控器掉在地上,像有人坐过、动过,却没来得及收拾。林茜不在,宝宝的奶瓶也不见了,连阳台晒的那几块小方巾都取走了。 阳台门开着,微风从那边吹进来,带进一丝水珠落在陶瓷盆里的细响。 我往那边看了一眼。 艾沫沫的父亲穿着昨天那件短袖,没换,袖口有点皱,头发也没梳,只是随意地往后捋着,看得出没睡太好,但他眼下带着些疲惫,眉间却不紧,嘴角甚至微微上扬着一线,不是那种放松的笑,而是有点……满足,像是一个刚打赢一场没有观众的仗的老兵,浑身筋骨发沉,但眼睛还亮着,亮得不动声色。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早。”他说。 “早。”我回了一句,语气淡得自己都听不清。 我看了他一眼,脑子里忽然跳出来一个念头:你老婆还躺在医院病床上呢,你怎么在这儿浇花? 不是说他不可以回来歇一歇,也不是说他不能表现得镇定,但这份“太镇定”,反而让我有点坐不住了。那种怪异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空气干净得不真实,连那条昨晚不见的浴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晒干折好了,摆在沙发边。 我觉得一个人在家对着他有点怪,就顾不得等林茜回来吃午饭,自顾自说道:“我单位还有点事,先过去一趟。” 然后放下杯子,没等他说什么就进房换了衣服,三下两下洗了脸、抓了钥匙出门。 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他还在浇花,动作慢而稳,好像这就是他的日常。 我到单位时,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我原本打算去食堂吃点东西,结果电梯刚到一楼,窗口就已经拉上帘子了,连洗碗的师傅都走了。我站了一会儿,只好转身出了大楼,走到街对面那个常去的快餐馆,点了一份牛肉面和一碟豆腐干。 面端上来时,汤还是热的,但香味淡得发苦,像昨晚泡过的东西又重新翻热一遍,怎么吃都吃不出饱的感觉。 手机响了一下,是林茜的消息:“你怎么走了?休息好了?我还说让你下午带艾沫沫的爸爸去医院看望呢。”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指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下去:“单位有点事。”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她回了:“那好,我一会儿带着宝宝和他一起去。” 我没再回。 只是看着那条消息在聊天框里挂着,白底黑字,干净利落,语气一如既往温柔、懂事、体贴,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我埋头胡乱吃了几口,把筷子丢进碗边,起身结账。 走出餐馆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对面公司外墙的玻璃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抬手挡了一下光,忽然觉得眼前的这栋熟悉办公楼,也有点陌生了。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我刚看完一个客户演示资料,准备去茶水间泡咖啡,仓库那边的小孙冲了过来,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调拨单,满脸写着“出事了”:“老大,打扰你一下,这批闭路监控设备的账目有点问题。” 我让他坐下,拿过单子一看,确实不对。 明明年初刚进了一大批货,账上都登记了,可到现在为止,实物盘点下来,差了整整三十多件,都是监控主机、配套摄像头和几台专用交换机。 “这些都是出库了?”我问。 “对,有签单、有出货记录,但财务说那边资金收入对不上。” 我盯着那几张单子翻了几页,签字提货的人名中,出现了几次小龚的名字。 “这单他签的?”我指着其中一张,“明明是监控部门的货,小龚不是我们安控部的吧?” 李晓摇头:“对,他本职是出外勤搞大型设备安装的,按理说他不该频繁从我们这边领监控设备。偶尔一个项目我能理解,但三月、五月各两次,七月一次,前后五张,设备都不便宜。” 我拿起笔圈了几项,又翻出另一份对照表,看了一眼系统登记的分配流向。 “这些设备项目编号在哪?” 李晓皱了下眉:“有的项目号写了,有一张根本没编号。我们以为是你们工程组特别批的,就没敢拦。” 我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把那几张单子摊开并排放着,一张一张对照时间和批次。 监控设备是敏感物资,平时领用是有审批流程的。小龚作为大型设备工程组的,怎么会连续签走这么多套高配监控设备? 而且——我忽然想起,他老说他帮朋友接私活安监控,不会就是盗用的公司设备吧? 我看着那几张单子,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设备真的是被“合理签出”,那为什么流向信息这么含糊,项目号有的写、有的不写,明明不是我们组负责的工程,却出现在我们的设备申请单里? 我合上单子,拍了拍:“小孙,这事你先别声张,把所有小龚签过的出库记录都打印一份,外勤行程也给我一份。” 他点点头,收起文件出了门。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合上,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小龚是个流氓,但不傻,这么明目张胆动这主意,胆子未免太大了点。除非,他只是前台那一只手。 我拨了内线电话让小龚过来。 不到两分钟,门被敲了两下,小龚推门进来,脸上还挂着惯有的笑,那种他惯用的讨好式微笑,看起来人畜无害:“老大,叫我?” 我指了指桌上那几张单子:“你看这几张,认得吧?” 他一眼瞄见单子,笑容顿了顿,走过来低头看:“啊……这几张,是前段时间几个临时项目。” “临时项目?”我盯着他,“你领的设备是监控主机和闭路摄像头,这不是你组的范畴。” 他迟疑了一下,挠头:“有的临时加的活儿,流程还没走完,我想着先干着再补单。” 我盯着他,指了指最上面那张单子:“这个批次的设备,价值三十多万。你告诉我,这项目到底是谁批的?” 他站着,额头出了点汗。 “是……老总让我干的。” 我不动声色:“他让你直接从仓库调这么一大批货,连流程都不走?” “他说这是内部协作,有些事方便一点。我……我就是出外勤,安装的那部分我来干,别的我真不知道。” “客户是谁?” “呃……” 他眼神开始飘:“具体名字我真没记清,是老总那边拉的客户,联系也是他负责的。” “付款呢?” “他说他搞定。”小龚的语气一下低了下去,“我真没经手过钱。”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他:“你到底安装到哪儿去了?” “老大……”他咽了口口水,“这个我真不能说,你要不直接问老总吧。” “我现在问你。” “……”他张了张嘴,还是摇了头,“我得请示一下……真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声音越来越小,站也站不稳,额头开始出汗。 我正想再逼一句,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我抬手接起:“喂?” 是财务部的刘姐,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贯的稳重:“老大,刚才仓库那边说你在查监控设备那批账?” “对,有些出库记录对不上。” “我们刚这边也对了下账,”她说,“那些设备在流程里其实是挂了项目编号的——YongMo文化沉浸展示项目,归在艺合名下,有内部对接单,审批线也通着。” 我拿起笔,飞快写下那几个关键词。 “所以你们那边能对上?” “账是能暂时平掉的。”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但这项目目前还没正式立项,也没回款,报表那边我们只能先挂预付处理。你那边要盯着点,三个月内流程必须补全,不然我们这边也扛不住。” “明白。” “……你应该知道这是谁批的。”她最后轻轻加了一句,“所以我也就不多说了。” “谢谢。” 挂掉电话,我放下话筒,目光落回桌面,小龚还站着,像在等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你先出去吧。” 他像得了特赦一样,“哦”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我坐在那里,把手边那张打印出来的出货清单翻了一下,第三页上那个项目编号写得格外醒目—— YongMo文化沉浸展示项目。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 下午快下班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艾沫沫的消息:“爸和林茜一起来医院了,她说今晚她盯着,我陪我爸先回去。你下班去医院还是回家?”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没第一时间蹦出答案。 屋子里很安静,办公室的空调吹得有点冷,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半截,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粘着点糖渍。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拿起手机,回了三个字:“去医院” 我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心里没什么起伏。 我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走廊的灯比白天亮了两分,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味和熬夜病号的药气。 我走进病房,艾母靠在床头,醒着,半靠在枕上,脸色看起来比早上好一点,眉心却还是有点紧。 她一看见我,笑了一下:“哎哟,你来了,快坐,辛苦你们了。” 我点点头,把外套搭在靠椅上,往她身边坐了一点:“身体怎么样?” “还能撑,就是这骨头断了,动都不敢动。”她笑得有点无奈,“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帮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倒了杯水递过去。 病房很安静。 “林茜呢?”我问。 “出去一会儿,去烧点水,拿点夜里用的药棉和洗手巾,说是要帮我清理下头发汗渍。”她一脸感慨,“现在这小姑娘啊,真是比亲闺女都细致。” 我没说话,只点了下头。 她看我没回话,又笑着拍拍我的手背:“你这人啊,倒是嘴紧,不像你老婆,一来就嘘寒问暖的。” 我低头笑了笑,没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茜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老式的金属暖水壶,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浅灰布袋,袋口卷着,露出叠得整齐的几块白毛巾和一瓶医用洗液。 她头发扎得整整齐齐,露出一侧耳垂,脸色干净,气息稳定,像是从某个寂静的阳台拐了个弯进来的。 “阿姨,我水拿来了。”她笑着说,把水壶放在地上,弯腰动作不急不慢。 她穿的是一件家常针织开衫,扣子扣到最上,里面那条裙子素净得体,看上去就是世上最美的良家。 “林茜啊,你快歇歇,真是帮了大忙。”艾母侧头看着她,“这几天我就靠你们了。耽误你工作了吧?” “没事,我这两天项目空档。”林茜低声说,把毛巾浸进热水里试了下温度,甩得干净利落。 我站在一边,看她动作娴熟,把一切都做得井井有条。 她转头看我,朝我微微一笑:“你吃晚饭了吗?” 我“嗯”了一声。 林茜把毛巾拧干,抬起头看我一眼,笑得温柔却分寸恰当:“你去走走吧,我这边来就好。” 她没有明说“回避一下”,但她低头替艾母拉开衣领的动作足够明确。 我点点头,轻声说:“我下去买点东西。” “嗯,走廊尽头有自动贩售机,水和面包都有。”她一边把毛巾轻轻贴上艾母的脖颈,一边头也不抬地提醒。 我拿起外套,走出病房,关门的时候顺手拉上门帘,门后传来一阵湿布擦过皮肤的声音,还有艾母轻微的咳笑声:“哎哟,这毛巾还是热的啊……” 我站在门外停了两秒,然后往走廊尽头走去。 灯光从顶灯斜斜地打下来,地板反着冷光,几乎没有脚步声。自动贩售机靠墙立着,嗡嗡地亮着两排灯,像是早已习惯了陪人熬夜。 我买了一瓶水,坐在旁边的候诊椅上,拧开,嘴唇碰到瓶口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整个喉咙像被灌进了一道空荡荡的风,喝了一口,冰的冻胃。 房门在走廊那头关着,没人出,也没人进。 林茜在里面照顾“闺蜜的妈妈”,我在外面假装“女婿”,所有人都认定这就是我们各自该在的位置。 我低头看着瓶子,标签上有一条印得不清的生产批次码,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滑,像刚洗过什么的皮肤,连温度都相似。 我喝完水,从贩售机那边回来时,病房门还关着,门帘落下半截,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坐在走廊靠墙的长椅上,过了大约十来分钟,林茜才推门出来。 她换了件外套,是灰白色薄针织,遮住了手臂,但脚踝还是裸着的,拖鞋在地上轻响。她低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走廊对面贴着一张“手卫生宣传月”的海报,角落被撕了一块,露出灰墙。 “你又得值夜,好辛苦。”她轻声说。 我转头看她一眼。她侧脸在灯光下柔和得几乎透明,眼角微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水汽没干透。 我轻轻叹了口气:“你才辛苦,怀着四个月的身子,还得照顾人。该让艾沫沫来才是正理。” 她没马上接话,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想说点什么,又怕说了你听不懂;又像是太懂了你不会听,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 她低头笑了一下,声音低得像风穿过窗缝:“宝宝离不开艾沫沫。” 我“哦”了一声,没接。过了几秒,我才意识到她说的“离不开”,不是理应如此的口吻,更像是……某种现实里的顺从。 我转过头,看她手搭在膝头,指尖还在轻轻捻着毛衣的边角,像在把什么东西揉碎,又像根本没有知觉。 …… 林茜回家了。她帮我把热水壶放进病房里,又替我在长椅上铺好那张薄得像纸一样的椅垫,笑着说:“阿姨夜里就交给你了。” 我点点头,她就走了,走路不快,背影挺直,头发束得很利落,连转身关门都没有一点声响。 我一个人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七。 打开d音,刷了五个短视频,笑点一个没踩中。切到c站,又翻了几个推荐,全是人设装疯、搞笑滤镜的合辑。关掉。点开w信,没人找我;打开w博,全是重复的热搜词。 我忽然意识到,我不是在找东西看,我只是在不想静下来。我想的全是老总的事:设备去向、小龚嘴里“你得去问老总”的那句话,还有仓库审计那页多出来的设备编号。脑子像一锅汤底还没调好,就被人丢进去一把带沙子的虾,咕嘟咕嘟冒着气,我却不知道要捞哪块先。 正翻着,屏幕右上角的“baby phone”图标突然跳出一个红点提醒。我差点都忘了这App还装着。 点进去,是系统推送的提示信息: 【系统提醒】:尊敬的用户,您的云存储试用期将于明日24:00结束。 云端录像将自动清除, 若您不打算续费,请及时下载需要保留的录像资料。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停住了。 baby phone的摄像头还放在厨房。当初我只是试试,就放到了厨房冰箱的上面,通过他我偷听过林茜艾沫沫关于林茜当老总性奴的对话,看见过林茜和小张的视频做爱…… 但我已经有好长时间再没打开这个App了,害怕自己又看见什么我不想看见的东西。 我盯着提示看了一会儿。 下载……录像资料……